【上帝赐予我真理的启示,
契合我心底的祈望;
世间世事终究会引向,
我所渴求的天堂;
我期盼世人的本心善意,
此生从未曾消亡;
世间世事终究会引向,
我所期盼的真相……】
又有熟悉悠扬的琉特琴奏响,只是这次不再是暗流涌动的都铎宫廷,而是另一个同样凶险、缺乏公正的时代。
“玛格丽特,你为何要这么做?”一个充斥着鄙夷厌憎的苍老声音响起。而凯瑟琳迷茫地发觉自己跪倒在地,无法挣脱,仿佛解离般听到另一个自己平静麻木地说:“因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本就是错的。”
“你说的好像这是什么大事。雅克这样的男人,随时随地都想侵占女人,你只是他占有的其中之一,你以为你算什么?”老人怨恨地看向她,“但我的儿子现在可能因为你而死!你只会为我们家带来耻辱……如果是其他女人遇到这种事,她们会抱怨吗?”
凯瑟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保持沉默,我必须发声。我说的是真相!”
“真相并不重要!”一身黑袍,面容枯槁的老妇人吼叫起来,“你一副好像我没年轻过的样子。我也被强.暴过,尽管我做出反抗,感到憎恶,但我有向丈夫抱怨过吗?他有自己的事操心。因此我站起来,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所以我还活着。”
“可你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只是不愿承认。”凯瑟琳噙着泪。
一阵狂风卷起,仿佛是绿野仙踪里的龙卷风,把她从堪萨斯州刮到地狱里。
【你和你丈夫做.爱时感到愉悦吗?】
【……当然。】
【你说谎,只有感到真心愉悦,上帝才会让你怀孕,但你结婚五年从未怀孕过。】
【……是的。】
【所以你和丈夫同床时,到底是否感到愉悦?】
【是的,我有。】
【你声称和雅克发生关系,那你对此感到享受和愉悦吗?】
【那是强.奸,一个人怎么会享受被强迫的感觉?】
【直接回答问题。你是否对此感到愉悦?】
【我没有感到愉悦!】
【但强迫不会导致怀孕,这是众所周知的科学事实。并且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沉湎于情欲的滔天罪孽,这也是事实。而你在声称和雅克发生关系后的六个月怀孕,本庭不得不怀疑,你只是虚假指控一位高尚的绅士,意图来掩盖你的其他情史。】
【不,我一直忠于我的丈夫。】
【还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那现在我宣布裁决:玛格丽特,如果你丈夫输掉决斗,便代表上帝裁决你做伪证……对男人强.暴女人作伪证将受到的惩罚是:你将被脱光衣物,脖子套上铁圈,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一般来说,这个过程会持续二三十分钟才死亡……】
凯瑟琳感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响动着。那是一个渴望活下去的女人最绝望无助的时刻,她感觉自己已经被架上了火堆,而这响声越来越剧烈,仿佛即将爆裂,火星落下,她在火焰里哀嚎,咚咚,咚咚咚——
但我说的是真话!
凯瑟琳在满身冷汗中惊醒,摘掉眼罩,茫然地看着头顶的虚拟星空,几乎以为自己处在另一个世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才意识到,刚才的咚咚声其实是有人敲门。她缓缓喘息着,仰头挨个辨认星名,让自己平静下来:大角星、天狼星……
“霍丽德女士,你的脸色不太好。抱歉我刚才一直敲,但你之前说两点前一定要把你叫起来,阿方索·卡隆的车已经开进制片厂了……”新上任的助理小心地看着她,她是在凯瑟琳的第一助理艾玛怀孕暂时休养后被提拔的助理之一,此前还没有跟组过,此刻显得有几分无措。
“我说过,叫我凯茜就好。你做得对,我不能再睡了。”凯瑟琳潦草地安抚她,闭上眼睛揉着酸痛的额角,在心里默念:我在英国的利维斯登制片厂,现在是7月,我在饰演莉莉·波特……
不是那个身处绝境的玛格丽特。
这一下让她轻松了点。这种感觉好比一个学生做期末数学考试考砸的噩梦,惊醒后发现现在是周五晚上,而非周一早上,死刑变缓刑,还能骗骗自己——虽然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最后的决斗在炎热的南法开机,凯瑟琳已经入组拍了一个月。在刺目的阳光下,厚重的戏服和妆容时常让她感觉自己在缓缓变成一块腌肉。但身体的痛苦,完全比不过心理的伤害——尤其是和丹尼尔·戴-刘易斯拍对手戏时。
“我宁愿再给你洗一次脚,我也不想在他面前自取其辱了。”当时在排练完法庭戏份后,凯瑟琳这样对马特说,把马特吓了个够呛(他知道凯瑟琳有洁癖,演的时候他也很不自在):“你要是再给我洗,我真的会折寿的。亲爱的,你只是……只是有那么一两年没拍剧情片,所以有些生疏……”
十多年后再次合作,丹尼尔的表现已经臻入化境,在剧组几乎表现得像个精神分裂患者。那个有点社恐、不爱和人打交道的丹尼尔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镜头内外都潇洒风流的骑士雅克。在剧组第一次和本见面时,丹尼尔直接热情拥抱,本差点怔住,好在他马上想起自己的角色和丹尼尔的雅克交情甚好,于是回拥,险险接住了场。
而丹尼尔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角色人设中,下了戏依旧如此,禁止别人叫他丹尼尔都是日常,闲暇时间还在拖车里钻研中世纪的拉丁语文学,甚至要求亲自完成决斗失败后“尸体”被裸身拖行的戏份。
剧组其实早就根据丹尼尔的体格设计了匹配的人体模型,这样拍省钱还没风险,但丹尼尔坚持认为这种中世纪的羞辱式死亡,必须用他的肉.身亲自完成,不能交给道具和特效来收尾。这是他的角色,他要自始至终参与每一个环节。凯瑟琳苦劝无果,只好任由丹尼尔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然后联系保险公司……
而凯瑟琳自己显然无法这么沉浸角色。去年第一次和丹尼尔排练时,丹尼尔含蓄评价她的表现“不够好”,她承诺要多加准备——事实是她的确做了准备,但时间有限,因为总有那么多项目要忙碌,对手又过于强大(她很不愿承认这点)。
丹尼尔这句评价仿佛魔咒般箍在她的灵魂上,偏偏她在最后的决斗饰演的玛格丽特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人,并非张扬外露的类型,许多时候她很难判断自己的表演是否到位,是过火还是太清淡,都是个未知数。
而且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是剧组的最大咖,只要她想重拍,所有人都得笑容满面地陪着,没有谁会责怪她。
连斯皮尔伯格也是如此,凯瑟琳不满意,他就顺滑地反复拍,毫无架子。毕竟对待这样的票房明星,斯皮尔伯格并不在乎什么大导尊严——他早习惯了,当年莱昂拍猫鼠游戏也如此挑剔:莱昂总会要求再来一次,并且每次都会看监视器,拍上十来遍后,莱昂才挑出觉得最好的一条,仿佛他才是导演。
但是即便如此,凯瑟琳还是越来越暴躁,以至于看本和马特都不顺眼起来——毕竟他们俩一个演令人反感的花花公子领主,另一个演大男子主义的文盲。凯瑟琳某种意义上还挺佩服马特的:他明明差点就从哈佛毕业,但演起来真的像个不识字的粗俗男人。
不过凯瑟琳同时还是个精明的制片人,虽然法国提供了上限三千万欧元的巨额退税优惠,但她也不能永无止境地重拍下去。在和斯皮尔伯格折中商量后,决定让凯瑟琳回英国把哈利波特的戏份先拍掉(都是华纳的电影,协调很方便)。斯皮尔伯格相当乐观,认为也许换换环境,就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南法确实太热了,你很难心静下来,也没有能提点你的人。”斯皮尔伯格意味深长地说。
利维斯登制片厂的确让凯瑟琳有种安心感。大概是因为她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拍过三部星战,拍过恋爱假期和绿袖子,并且每一部都带来丰厚的票房……但是她一想到下周回加州后,待不了几天又要回法国,这种安心就仿佛烈日下被蒸发的露珠,转瞬消逝。
无论如何,工作最重要,于是凯瑟琳从床上坐起来,简单整理后,就走到拖车的会客室接待阿方索·卡隆。
阿方索此次前来不是为了魔法电影的终章(第六部混血王子的导演大卫·耶茨遇到了史无前例的恶评,华纳不得不换掉他,请回一二部的克里斯·哥伦布执导死亡圣器上下集),而是和凯瑟琳谈《地心引力》的筹备情况。
“你在开玩笑吗?”凯瑟琳瞪大眼睛,整个人迅速划回紧急备战状态,觉得自己进一步滑向倒霉的深渊——阿方索想把地心引力的上映时间从11年底延期到12年暑假,这个世界上就找不到不延期的特效导演吗 !
“地心引力还没开始拍呢,你就提延期了!明年夏天拍完后,一年半的时间还不够你做完特效吗?”凯瑟琳指控道。
厚脸皮如阿方索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地心引力已经投入上千万技术费用,但目前为止没有折腾出多少成果,可他还是坚持要钱要人要时间:“你知道能承受长镜头拍摄的失重系统有多难设计吗?这个我要等到明年才能弄完。更不用说我要搞的光影渲染,简直比太平洋还多。说实话,阿凡达都未必有我要的特效难。”
“你和卡梅隆真不愧是好朋友。”凯瑟琳阴着脸吐槽,“都对档期跳票情有独钟。”
吐槽归吐槽,凯瑟琳知道阿方索不是无故烧钱的导演,而且技术类疑难还是得听专业人士,她这个制片就负责找派拉蒙协商(要钱、抢人),尽量给创作者维系一个健康的创作环境……
“好吧,我同意你的想法,但要等到阿凡达上映后再宣布,现在电影还在前期立项,不能给全世界首个印象就是它延期。”凯瑟琳肉痛地说,“还有节俭一点,我还想邀请哈里森·福特参演呢,一千万以下绝对请不来他的。”
阿方索和凯瑟琳开完小会后就去探班了,在哈利波特剧组里,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爱说脏话、和他们同甘共苦过的墨西哥导演。连首次加入HP宇宙饰演海莲娜·拉文克劳的凯特·温斯莱特,都慕名前去见面。
说起来,凯特还为此和经纪人吵了一架:去年华纳给凯特的经纪人寄去了出演海莲娜的邀约,但经纪人认为凯特这样的一线明星去客串实在掉价,差点背着凯特回绝邀请。凯特得知后颇为生气,立刻找到华纳接下这个角色——“如果我的孩子们长大发现,妈妈可以出现在霍格沃茨却没有去,他们会有多生气啊。”凯特当时对凯瑟琳这样抱怨。
但凯瑟琳仍然没时间多聊天:和阿方索谈完事情,她换莉莉的戏服去“禁林”晃一圈踩点后,今天的拍摄就结束了(哈利波特剧组的拍摄效率委实不高,听说要一直拍到年底),她下一个要见的是丽贝卡·米勒。
作为丹尼尔·戴-刘易斯的妻子,丽贝卡很清楚丈夫拍戏时对入戏的要求有多严苛,所以在过去一个月里并没有带孩子去探班,甚至也不敢联系他,而是偶尔询问凯瑟琳。但她显然还是思念丈夫,所以凯瑟琳邀请她见面后,丽贝卡相当热情地答应,还把两个儿子都带到了利维斯登(现在已经冲进古灵阁看火龙了)。
和丽贝卡聊了几句丹尼尔的情况后,凯瑟琳说回正题:她想请丽贝卡担任《金发梦露》(Blonde)的剧本顾问,矫正剧本里那些过分失真的部分。如果可以的话,丽贝卡能给她讲一些已逝的父亲亚瑟·米勒对梦露这个前妻的理解就更好了,她转达给斯嘉丽,帮助她了解角色。
丽贝卡·米勒痛快地答应下来。她和凯瑟琳在《严酷的考验》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交情,直到去年金融危机爆发,丽贝卡自编自导的爱情片《皮帕·李的私生活》融资失败,因为资方要求将第一主角改成男性,以降低融资风险,但丽贝卡坚持保留女性主角的核心叙事。
被扫地出门后,戈黛娃基金会的注资挽救了这部电影的命运。丽贝卡对此颇为感激,凯瑟琳则开玩笑说:“那你多讲讲你眼中的梦露吧,现在你一个单词就价值数千美元。”
“那你在这里的时薪也够吓人的了。”丽贝卡含笑调侃回去——凯瑟琳在死亡圣器剧组里拿了350万片酬,只待五天,每天顶多拍两个小时(所以凯瑟琳才有空忙活别的),利润回报率简直高得令人发指。
笑完后,丽贝卡望着茶杯里倒映着微微波动的面孔,她陷入回忆,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梦露不会喜欢我说她可怜的,但我想起她时,第一感觉仍然是怜悯——不仅仅是她的早逝,而是就像我父亲形容的那样,她是一个诗人,一个战士,但……”
“但这个世界99%的人只记得住她沙甜的嗓音和迷人的外表。”凯瑟琳接上话头,丽贝卡微微颔首,认同道:“大家认为我父亲有无与伦比的才华,而梦露只有无与伦比的美丽。可是她只有这个的话,我父亲绝不会和她结婚,因为如果她只是个愚蠢的blonde,就不可能有胆量反抗当年那些政客。”
说到最后一句时,丽贝卡·米勒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凯瑟琳的眼睛——她们同病相怜,因为就像凯瑟琳的外祖母那样,亚瑟·米勒作为一个同情底层的著名剧作家,在麦卡锡主义时期也曾被传唤到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要求他交出那些“亲.共分子”的业内同行名单,并与这些人划清界限。
而米勒拒绝出卖朋友,因此被判监禁,地位岌岌可危,几乎被整个行业封杀。在大多数人都选择趋利避害时,梦露却从未避嫌,一直努力为丈夫发声。哪怕这让FBI的监视更无孔不入,她也没有妥协。
“我一直记得父亲写的那句话……”丽贝卡有些惆怅地说,“他说梦露是‘站在街角的诗人,试图向争着想扯下她衣服的人群朗诵诗句’,我小时候不明白,但实际上,我父亲看得很清楚。只不过清楚和做得到是两回事,他无法永远那么清醒、可靠,梦露也永远无法摆脱药物,他和梦露内心深处都是脆弱、渴望爱的孩子,但彼此都没有从婚姻中得到自己渴求的那部分,所以终成怨侣……”
空气突然陷入了一种果冻般的凝滞。丽贝卡见凯瑟琳没有接话,但似乎又在很认真地听,于是找了个话题问:“为什么你自己不出演梦露呢?我相信你的理解说不定会更深刻,大家关注度也更高。”
“我想挑战不一样的类型。”凯瑟琳从梦露的苦难事迹里挣脱出来,笑容清浅如水,“我已经拍过绿袖子这样的女性传记片了,短时间内不想再重复……再说,斯嘉丽的外型的确比我更贴合梦露。”
丽贝卡望着她,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理由,但她足够善解人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接过凯瑟琳的助理送来的剧本初稿,和凯瑟琳讨论起来。
一个小时后,丽贝卡的孩子们跑回来找妈妈,嚷着要去片场里面玩,凯瑟琳顺水推舟,邀丽贝卡去片场内部看看——“哈利波特的片场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之一。”凯瑟琳笑着说,“也难怪华纳准备在死亡圣器杀青后,把这里改成门票景点。”
不过她们穿过霍格沃茨的木质廊桥、海格小屋后,凯瑟琳就有点迷路了,找不到礼堂的方向。而且凯瑟琳不是妹妹安妮,做不到成为人形哈利波特百科全书,对这里不熟悉,所以她想了想,决定往回走,抓个人陪她们逛——
“丹尼尔!”凯瑟琳喊了一声自己的“儿子”(丽贝卡习惯性扭头,差点以为喊的是她丈夫),丹尼尔·雷德克利夫吓了一跳,从坐垫上跳起来,手忙脚乱按停了电视——屏幕上正好是一双线条优美的长腿。一旁穿着戏服说悄悄话的加里·奥德曼和海伦娜·卡特看到丹尼的窘态,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无视丹尼爆红的脸色,凯瑟琳笑着说:“是卡梅隆·迪亚兹的腿吧,你在看变相怪杰?”
“这你都记得住?”丹尼难以置信,凯瑟琳对此微微一笑(她怎么会记不住,她还仔细抚摸过呢),高深莫测地说:“孩子,既然你现在闲着没事做,不如等会儿带路逛逛这里。这位女士是丽贝卡·米勒……”
丹尼尔的替身正在棚里测试纳吉尼在戈德里克山谷攻击哈利时躲避的特效动作,所以丹尼才闲下来。他惊讶于她才和阿方索开完会,马上又应酬新的朋友,所以在丽贝卡询问自己的孩子玩得怎么样时,丹尼悄悄感叹说:“你忙得就像用时间转换器上课的赫敏。我看着你,就知道我永远没办法做好演员的同时当好一个明星——可能连演员也做得不怎么到位。”
“那等死亡圣器上映,你打算做什么呢?”凯瑟琳随口问,而丹尼尔紧张道:“我签了《杀死汝爱》的角色。”
“演同性恋吗?”凯瑟琳微露讶色没有开口,加里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后,赞许地说:“很有挑战性,是个不错的选择。”
被夸赞的丹尼一下子精神百倍,然后被加里几句话心甘情愿地糊弄到丽贝卡那里做导游去了。凯瑟琳也不在意,笑着问他们:“刚才你和海伦娜在说什么?你们一直在笑。”
“我和加里打赌,艾伦能不能发现奥利弗和詹姆斯在捉弄他。加里赌他发现不了。”海伦娜轻捂着嘴,以此掩盖自己翘起的嘴角,然后才断断续续地解释——
奥利弗和詹姆斯是饰演韦斯莱双子的演员,而艾伦·里克曼刚从一个颁奖典礼上获得了一个iPod,因为不会使用,所以请他俩帮忙下载音乐(艾伦会把耳机线藏在假发和长袍里,拍霍格沃茨的群戏时听一些舒缓的音乐),结果双胞胎角色附体,为了捉弄艾伦,下载了一大堆摇滚乐进去。
果然没过多久,穿着高领紧身黑长袍的艾伦缓缓走过来,看上去他又进入了斯内普那种被命运禁锢的状态,所以显得沉默寡言,神情严肃,完全没有戏外的风趣。
他看了看面前的“莉莉”、“小天狼星”和“贝拉特里克斯”,最终停在红发绿眼的“莉莉”面前,声音一如既往低沉且富有磁性地开口,仿佛回到了镜头前——
“凯瑟琳,我请求你帮我调试一下我的iPod。它好像出了问题,放的不是我想要的音乐。”艾伦困惑地说,决定问面前最年轻的一个,他觉得这样才可能会使用这个小玩意儿。
沉默片刻后,凯瑟琳死死憋着笑,接过iPod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会儿后说:“好像是有点小毛病。把你的音乐清单给我吧,我让我的助理用电脑重新给你下载一遍,很快就还给你。”
艾伦从长袍的口袋里拿出手写的清单递给凯瑟琳,字迹相当工整漂亮。接着,艾伦慢腾腾地说:“本刚才给我发短信,想询问你的状态是否安好——你说我该怎么回复他?”
凯瑟琳大吃一惊,同时也顿觉有些心烦——倒不是因为本的关心让她觉得烦恼,而是现在一切来自最后的决斗剧组的消息都让她本能感到抗拒和厌烦。所以凯瑟琳干巴巴地说:“你居然有本的电话?你就说我一切正常吧。”
“当然,我和本合作过《怒犯天条》。”艾伦耸耸肩表示记住了,凯瑟琳很高兴他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
夏风温柔抚过艾伦黑漆漆的斗篷,斗篷的厚重一角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艾伦离去的背影渐渐缩小,海伦娜望着凯瑟琳那双清绝潋滟的绿眸,若有所思:“你有没有这种感觉……罗琳在写斯内普的时候,也许受到了呼啸山庄的影响。”
“你这么说,还真的有点,斯内普和希斯克利夫有些类似……我以前居然没这么想过。”凯瑟琳吃惊又认同地思索着,同时顺手整理着厚重的火红色假发,“现在这让我想起我在FanFiction上看到的同人。你知道的,我喜欢看莉莉和詹姆,偶尔也会遇见有粉丝写莉莉和斯内普的感情线,最奇怪的是,我看到了哈利性转的感情线……这些孩子竟然认为只要哈利是女孩,斯内普就会对莉莉和他死敌生的孩子温情脉脉……这实在是高估了性别的影响,希斯克利夫难道对小凯茜很好吗?”
海伦娜不知道什么是FanFiction,但后半段还是明白的,毕竟任何读过呼啸山庄的都记得希斯克利夫如何折磨小凯茜——那孩子还和母亲大凯瑟琳有一模一样的眼睛,是大凯瑟琳唯一遗留世间的血脉呢。她忍不住吐槽:“果然,这很斯内普。”
希斯克利夫的爱极端而排他,所以他不爱自己的儿子,不爱大凯瑟琳的女儿,绝不因为容貌和血缘的关系而移爱,在毁掉凯瑟琳的丈夫、兄长和侄子时毫不留情,因为他只爱凯瑟琳·恩萧本人。而凯瑟琳偏巧要的也是这样的爱,因为他们一体双生,都是野性的主宰。所以说,莉莉和大凯瑟琳反而并不类似,莉莉的人设更苍白生硬——因此凯瑟琳对自己即将结束这个系列角色并没有多少眷恋,她更喜欢那些发挥多的角色。
加里·奥德曼没有参与她们对呼啸山庄的讨论,而是坏笑着对海伦娜说:“我赌赢了,艾伦根本没发现。”
没能蒙混过去的海伦娜没好气地把魔杖从口袋里掏出来,顺手塞给加里——加里的儿子正在收集食死徒的魔杖,已经从拉尔夫·费因斯那里要走一根了。等加里去找孩子邀功时,海伦娜打量着凯瑟琳的面孔说:“你的气色不太好。要不我们去晒一会儿太阳?”
这是第二个人说她气色差了,于是凯瑟琳顺从地和海伦娜回到草坪上,坐在做工精美的遮阳伞下闲聊。她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去年又才合作过瞒天过海美人计,所以凯瑟琳习惯性地搂着海伦娜的手臂说话。
她们都穿着戏服,海伦娜饰演食死徒贝拉的烟熏妆也完全没卸,于是在丽贝卡带着孩子来向她告别时,有人过来给她们闪了几张照片:看上去太像莉莉和贝拉在亲亲热热了,有种诡异的好笑。
“这我理解,和现在的丹尼尔·戴-刘易斯合作不是件轻松的事。”海伦娜感同身受地说,同时回忆起往事,“我当年和他合作《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那只是部轻松的爱情片,所以完全没有感觉和他合作有任何难度——大概也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年轻,只有18岁,我根本不怕他,和他拍吻戏的时候,我一直在憋笑,因为他完美演出了那种笨拙感,以至于让我一度以为他真的笨拙。”
“我第一次和丹尼尔·戴-刘易斯对戏的时候也只有16岁。”凯瑟琳愁闷地笑笑,“那时我年轻天真,无知无畏。我不需要担心票房、名声和事业,我只一心一意演那个疯狂的阿比盖尔。但十几年过去后,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有许多事要考虑,我的表演工作也不再纯粹。”
“所以在中间的阶段是最难熬的,”海伦娜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因为表演就好像跳双人舞,假如你对步伐、曲调一无所知,反而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对方的节奏,只需要附和就行;假如你已经熟练到极致,那你就是毫无疑问的领导者。但在中间阶段,你既会担心对方的节奏是否错拍,也会忧虑错误是否来源于自身。按理说,以你的成就,你不该不自信,但这毕竟是丹尼尔……如果让现在的我和他对戏,我也需要做好相当程度的心理建设。”
海伦娜的安慰让凯瑟琳好受了一点:果然,不是只有她一个好演员会在和丹尼尔对戏时感受到压力。
“放松一下吧,想想看,比你差很多的年轻孩子比你自信一万倍。”海伦娜朝摄影棚意味深长地努努嘴——艾玛·沃特森和丹尼尔·雷德克里夫正在古灵阁隔壁的“马尔福庄园”外闲聊,还是没有半分排练的意思,倒是罗恩的演员鲁伯特在和“卢修斯”詹森·艾萨克认真沟通,“其实他们都是可爱的小孩,但是……总觉得英国的下一代没有以前那么出众了。”
“说起他们,我倒是有点好奇那段赫敏假扮贝拉的戏份,你们是怎么拍的了。”凯瑟琳回头看了看日历,“我后天就要回加州参加SDCC,估计赶不上围观你们的拍摄。”
“当然是艾玛演一遍,我根据她的表现模仿一遍。”海伦娜懒洋洋地拿过苹果电脑,给凯瑟琳看艾玛表演的视频,“当然,我问了她一大堆赫敏的问题,那女孩都快招架不住了,真是怪了,这么个演了十年的角色,她就没有自己设计过习惯的表情和动作吗。所以我自己也设计了一些内容,比如我觉得,赫敏应该穿不惯贝拉的高跟鞋,所以我到时候会扭一下脚……”
在海伦娜抬脚示意的同一刻,一声令人心悸、仿佛人体撞击到硬面的可怕声响恰好响起,不祥地回荡在不远处的摄影棚。
凯瑟琳和海伦娜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立刻起身跑了过去。
然后她们看见丹尼尔跑在最前面,着急得直接跪倒在地,呼唤伤者的名字——他认出来,那是他的替身大卫·霍尔姆斯,刚才他在练后拽飞退的特技时,钢索配重超标,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控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
大卫的身上还绑着威亚的束带,他忍着眼泪,无助地对丹尼尔说:“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被吓坏的丹尼尔哭着想把好友抱起来,但经验丰富的加里听到这话,立刻冲过去拦住丹尼尔的动作。以往总是温柔面孔待人的加里,此刻难得对丹尼厉声警告:“不准挪动他,他的颈椎和脊椎很可能断了,要叫医生来!有没有脊柱固定板和颈托?”
“我的拖车里有。”凯瑟琳迅速让自己的助理把颈椎骨折适用的装备拿过来,然后加里熟练地给他固定住,避免他因为剧痛而乱动,导致伤情加重。
剧组医生也很快杀到,表情凝重地检查后,给大卫注射了止吐药和镇痛剂,然后小心翼翼地和几个人一起将大卫放上担架固定好,送去最近的基坦莫尔医院。而丹尼尔今晚的工作也只有暂停——他的演技还没有好到能在朋友出事后,立刻不受影响地投入拍摄。华纳的执行制片宣布今天提前收工,凯瑟琳在禁林的戏份也挪到明天拍摄。
救护车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后,加里的表情又恢复了一种无所顾忌的淡漠,仿佛刚才热心帮忙救治的人不是他。
过了一会儿,他望着天边逐渐泛起波澜的霞光,语气平静至极:“我在黑暗骑士剧组时,亲眼目睹过一位特技摄影师在拍摄希斯把头伸出车窗狂笑时,因为一个小失误被当场撞死,大卫那孩子算是幸运了。倒是你怎么回事,感觉今天你的脸色好像一直不太好,你不是心理素质这么差的类型吧。”
“我有别的事情要担心。”凯瑟琳言简意赅地回答,最后的决斗的拍摄始终是悬在凯瑟琳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空出了一个晚上并没有让凯瑟琳感到放松,因为一个熟悉的电话在此刻执着地骚扰她——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几天你在伦敦?我勉强原谅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什么,你居然不来?真的不来?你怎么能不来,我做的素食海鲜饭真的很好吃,我问你,你能吃到几顿饭是奥斯卡影后亲自做的菜!”
这一大堆连珠炮让加里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起来,凯瑟琳则头痛地对那头的格温妮丝吐槽:“只要我自己做饭,不就是吗,还是说学院把我开除了?”
但格温根本不听,而是执拗地问:“你到底来不来?我辛辛苦苦怀着孕想为你做美食,你居然不想吃,信不信我不免费送你我公司的产品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格温的孩子父亲一样!还有,谁想要goop公司的东西啊!
但如果只说嫌弃,她绝对会被格温的眼泪淹没。凯瑟琳只好焦头烂额地想理由,然后在看到加里那张连眼角皱纹都如此英俊的脸庞时,突然来了灵感:“……因为晚上我要一个‘好朋友’偷情,所以我没法过来。你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吗?”
加里的笑容戛然而止,现在换做凯瑟琳冲他笑着抛媚眼了。而格温的语气终于从坚持变成了不情不愿的撒娇,凯瑟琳都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是怎么可爱地探头探脑(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对格温格外心软),试图打探情况:“……好吧,是谁呀?凯茜,你告诉我嘛……”
“要是我今晚没被打扰的话,明天就告诉你。”凯瑟琳狡猾地哄好格温后挂断电话,望向不远处,一架松鼠直升机静静停靠在那里。凯瑟琳直接默认加里同意,微笑着问,“虽然你是伦敦人,但我还是想问——想坐直升机兜风看看夜景吗?我会开。”
利维斯登制片厂在原先的机场被关停后,其实并没有直升机起降许可。华纳会去申请,纯粹是为了满足凯瑟琳晚上方便回家的私人需求——哪怕凯瑟琳顶多在HP剧组待一周。毕竟凯瑟琳住不惯制片厂附近的酒店,而从利维斯登回里士满,在晚高峰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直升机飞行只需要18分钟,而且凯瑟琳有兴致的时候会自己开,她今年考了直升机飞行证——这是汤姆影响的,汤姆今年在骑士桥区买了一套顶层公寓,而他从公寓到机场从来都是自己开直升机出行,上次也是直接飞去她家里接走Mav。
“去哪里呢?”加里把自己的孩子们安排好后回到凯瑟琳身边,他挑挑眉,任由凯瑟琳把他拉到直升机的舷梯上。加里欣赏着她利落的身姿,然后在她带上通讯耳麦前悠悠提议,“既然你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差劲,不如去我的工作室散散心,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是把下巴枕在凯瑟琳的肩上轻声说的,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凯瑟琳用余光瞥见,她的助理和保镖们跟进来时有的满面红晕,有的嗤嗤笑起来。等替补飞行员上来,六个座位坐满后,凯瑟琳启动发动机,操纵总距杆上提,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直升机微晃着离开了升降台。
升到规定高度后,下方的伦敦此刻灯火通明,蜿蜒的泰晤士河如同扣在大地上的墨色缎带,贝尔法斯特号也小到仿佛变成孩童的玩具,能被握在手心。凯瑟琳和飞行员换了座位,坐到了加里身边。加里冰蓝的瞳孔里倒映着她,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想到曼哈顿。我毕竟出生在纽约。”凯瑟琳故意不解风情地这样说,而加里也低声笑道:“噢,纽约就是打了类固醇的伦敦而已。”
直升机如常停在凯瑟琳的里士满庄园内的升降台上,然后加里和凯瑟琳悄悄坐上一辆保姆车离开——毕竟有好几个人见证的偷情那应该不叫偷情了,该叫多人约会。临走时,凯瑟琳还让管家放一场烟花,装作她本人就留在庄园里观赏。加里把车开到了湿地中心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在这里换了辆车开去他的办公室。
凯瑟琳全程戴帽蒙脸,时刻警惕狗仔出现——不得不说,有时候她感觉狗仔其实也是组成她感情的一环,因为没有这些无孔不入的狗仔,偷情就没那么困难,那样就不够刺激了。
“你到底想给我看什么?”加里把车停在一个车库后,没有带凯瑟琳进房间,而是拉着她穿过工业风的走廊,所以现在换做凯瑟琳疑惑了,直到加里停在一道卷帘门前——又是一个车库。
加里按动按钮,米色的车库门帘仿佛一个缓缓滚动的春卷般往上卷起。凯瑟琳期待地睁大眼睛,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深胡桃色的棺材。
“……”凯瑟琳知道加里经常搞点抽象,但这次的确有些震撼到她了。见她不说话,加里还洋洋得意地问:“怎么不评价一下呢?我就说这东西能让你放松吧。”
“可能因为你在偷情时的魅力是正无穷的,”凯瑟琳阴阳怪气道,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一个吸血鬼约会,他们俩才该演暮光之城吧,“就像美杜莎,所以让我变成了不能言语的石像。”
但加里对她的嘲讽完全波澜不惊,把她拉到棺材面前掀开盖子后,指着里面法兰绒的内垫说:“你可以躺进去,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死了会怎么样——反正人总有一天要躺进去的,可以先试试。相信我,这真的会让人很放松。”
“你先告诉我,它从哪来的。还是说你其实真的是个吸血鬼?”凯瑟琳坐在棺材板上问,而加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棺材一侧的玫瑰花纹说:“这么说也没错。是科波拉送我的,在拍惊情四百年之前,为了让我准备好德古拉伯爵……但我总觉得他其实是想让我在里面做.爱。”
“那你真的做过吗?”凯瑟琳顿时好奇了。
加里缓缓亲吻着她的额头和眼睛,在她耳边轻声说:“没有。那时大概是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疯狂的酒鬼,开了一次盛大的派对,有许多女孩在。我想吸引她们的注意,于是告诉大家,车库里有一件能惊艳所有人的东西,她们都很期待。然后我按开卷帘门,露出棺材,期待她们的反应——但没有一个女孩觉得我这么做很性感。她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看着怀里的女孩听得入迷的眼睛,加里随手一推,棺材板顿时砸在地上,那沉闷的响声随后淹没了他们的笑声、衣物的摩擦声,朦胧的夜色下,月光似乎变作唯一的织物。
凯瑟琳从来没尝试过这种感觉——说真的,在沙发上,秋千上,办公桌上,甚至树屋上,她都试过,但在棺材里……确实有点太超过了。她的背抵着冰冷的棺壁,却又感受到紧紧抱着她的身躯里擂鼓般的心跳,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几乎魂飞天外,仿佛是濒死的宇航员在最后一刻跳进空间站,绝地逢生。
“每次在这个时候,我都觉得你格外美丽。”不知道过去多久后,加里顺着她的眉骨老练地亲吻,而凯瑟琳故意用轻轻的不屑掩盖自己同样激荡到难以平复的心跳:“只有约会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你在我心里是一朵重瓣的玫瑰,每拨开一层,都还有全新未知的美丽在等待我挖掘。这种期待会让人上瘾的……”加里的情话依旧绵绵,如同他爱抚的手指一样。凯瑟琳感觉自己几乎要陷进这种不喝而醉的晕眩感了,直到加里突然带点恶作剧般的笑意问,“最后的决斗拍得怎么样?听说你下周就要回去了。”
凯瑟琳一下子清醒过来,从棺材里坐起后瞪了他一眼:“挺顺利的,怎么了?”
“从你的表情来看,”加里悠悠地说,“仿佛没那么好吧。怎么回事?你和本吵架了?噢,看着不像,他应该也不敢。马特,好像也不太可能。如果是因为和丹尼尔·戴-刘易斯,那我可受不了——你和我对戏都旗鼓相当,怎么能输给他呢?岂不是无形中让我也不如他了。还是说你也喜欢上他了?”
欲望如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凯瑟琳嫌棺材壁太冰,于是把本来舒舒服服躺着的加里撵到棺材的一角,然后躺在他的双膝上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那么滥情。可我确实和他拍戏时,感觉很痛苦……也不是差很远,很多时候仿佛就是差那一口气。”
话匣子打开了就很难关闭。凯瑟琳讲了去年失败的第一次排练,讲了法庭戏份预演时丹尼尔仰天发誓时的惊艳,以及她这些年演绎风格的变化。
当然,她没有告诉加里,在她24岁之前,她应该都算一个纯正的体验派,而非方法派,两者的区别举例的话,体验派大概是自己代入角色的情绪,想象自己就是她,方法派则是“借用经历”——藻海无边里有深刻的,她对她母亲的记忆烙印,那一度是她表演的重要锚点之一,演出来的角色灵魂是活的,无人能比,这也是她六岁开始表演的起点和原因。但现在,说实话……她如此成功,如此快乐,世俗的名利与爱戴沐浴在身,她早就不再在意自己的母亲了。这是件大好事,唯有一点点小的副作用:拍最后的决斗时,她感觉自己生疏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也具有暮气,或者是庸俗化了——我演了二十多年戏,我相信之前都是百分百投入的,但这几年……普罗米修斯,阿凡达,瞒天过海美人计,无耻混蛋,”凯瑟琳一一历数,“哪个需要有顶尖的演技?然后好不容易等到需要我全情投入时,我还给自己上强度,请的是从不出戏的丹尼尔……与此同时我还在同时制作四五部电影。我现在的困境完全是自讨苦吃。”
“但你又不会后悔。你太好强了,没有和你匹敌的对手,说不定你更不满意。”加里吐槽她,引来了凯瑟琳的怒视。
不过加里打一巴掌又给了颗糖,他笑着补充:“这是你的选择,丹尼尔能沉浸进去,是因为他只需要做演员,你不一样。再说,觉得自己差很正常,演员基本都是跳楼机,在自信和自卑间无缝切换。我就经常觉得我其实一点也不英俊,明明长得像一只拔了毛的火鸡,下颌角一点也不分明,居然也会有人喜欢。所以你怎么能确定,丹尼尔在他的拖车里背拉丁语词句的时候,就不会担心在你面前露怯呢?”
“他会吗,怎么可能呢?”凯瑟琳对此表示怀疑。
而她的反驳让加里没好气地把她拖起来。他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脸,彼此的鼻尖只隔了几毫米,金发和黑发交织在一起,仿佛即将锻造出一把冷酷的利刃。
这个姿势的掌控欲太强,凯瑟琳下意识挣扎起来,但脸颊仍然被他牢牢固定着,而且她明明有力气推开,却渐渐莫名不想这么做——因为她感觉全世界都在此刻消失了,只看得见加里冰蓝的眼睛里微微燃起的怒气和冷嘲,许多个反派角色的可怖剪影此刻复生在他锋锐的瞳孔中,仿佛广袤天地间有火焰与海水交融湮灭,这种想象出的奇景令她情不自禁地打寒颤,同时又对他涌现奇怪的爱意——上帝啊,她再次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一具棺材里。
凯瑟琳现在理解薇诺娜当年拍惊情四百年时,为什么一度对加里感到害怕了:加里身上那层温柔外壳被剥开后,底色是如此疯狂……但她偏偏喜欢这种飞蛾扑火的危险。
但沉默片刻后,加里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搂住她轻笑着说:“傻孩子,你在好莱坞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忘了祛魅的道理?丹尼尔·戴-刘易斯没什么了不起,他和我一样,都是年轻时放浪形骸、私生活混乱,有了年纪才收敛的混蛋男人,我们除了有点才华和容貌外一无是处(凯瑟琳忍不住笑了:亲爱的,别这么说自己)。不要紧张,你怎么能紧张,你这样会让我感到有一点愤慨:因为你对我都不紧张,又怎么会被他唬住?”
“你的语气,好像只要我把我的每一个男主角都睡了,我就能演得比他们都好一样。演技能通过性来传递吗?”凯瑟琳靠在他的胸膛上嗤嗤笑起来,加里也配合地变换神色:“我以前挺想这么骗你的,但你太聪明了,所以没这么说过。幸好你愿意垂怜我,给我不止一次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