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脚下一片散落的酒瓶,元月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
等跟上时星的步伐,没一会儿两人就踏入了另一处吵着靡靡之音的宫殿。
和元月在孙府内看到的场景差不多,魔界舞姬极尽姿态,正在中央一展舞姿,随意一个侧眸,就带来一枚风情的眼神。
高台之上,唯有一人独坐。
对方抬眸瞬间,元月认出来他的身份,正是魔尊姜且弥。
他闲散地靠在座位上,眸色划过台下之人:“请了神君这么多回,我本以为神君不会来了。”
时星掀起眼皮:“我不来,魔尊的兴致难道会被影响到吗?还是说,我来了,魔尊倒是被我败了兴?”
姜且弥定定看着台下的人,手中杯盏的边缘因为过于用力嵌入到掌心之中。
他站起身,面上扯出一抹笑:“本就是为了神君设宴,何谈打搅兴致之说。”
落座后,姜且弥和时星没几句话就要打几个机锋,两人刀光剑影掩饰在言谈之下,她索性看向魔界的舞姬。
“……天下之势,人妖魔共处于世,独我魔界生活于此处贫瘠之地,修真界尤不满足,视我魔族为大患。神君不会看不透修真界之人的狼子野心吧?”
原来是打这主意。
跟在时星后面的元月偏过头。
已经酒过三巡。
台下的舞姬看向魔尊,随即上台来,想要靠近那气质疏冷高洁得与魔界格格不入的少年。
时星看也没看姿态妖娆的舞姬。
“人皇在你这?”他侧头问。
看到姜且弥神色一凝,时星悠悠站起身。
在旁的舞姬感受到殿内的气氛一滞,不由低头瑟瑟发抖。
“很惊讶?”他语气淡淡,“魔尊试图拉拢我之前,最好不要撒谎,我看不到魔尊丝毫诚意。”
时星回到寝宫后,用术法清楚了身上的酒气,但他仍旧皱了皱眉。
手指轻轻一动,一道术法便将殿宇内的流莹石正中化了一个大坑,又见他施法,竟凭空引了一汪温水化为的小潭出来。
元月知晓他爱洁,在哪都是如此。
只是四下无人,他竟凭空施了一道结界。
不是防御结界,纯隔绝视线的结界。
才转过身,却突然感受到术法气息的元月侧过头。
这是?
防谁呢?
她看向门的方向,刚才她记得他施了法,无人能入内啊。
有一个自己都无比惊诧的念头劈入脑海。
元月试探着触了一下结界。
一股电流嗞地劈向她指尖。
她愣到原地。
她在海底也能感受到小鱼经过自己身体,但绝没有此时此刻这种感觉。
这一路上她一直忽视了的感觉。
真实到仿佛她就存在在这个时空的感觉。
元月跑到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内空空如也。
有一种术法......是障眼法。
她刚才若在殿宇内施法,必然会引起魔尊的注意,但如果是神明施的,即便是魔尊,也无法轻易堪破。
这里又哪里还会有第二个神明呢?
她转过身。
清隽的容颜比她更熟悉的那个要稚嫩很多,眼眸中积淀的沉色却昭然着他已然成为了那个人。
“时星。”她几次张口,终于喊了一声。
清新的风从他的背后飘来,带来几分沐浴后的水汽。
他盯着她的眸色深沉,第一次,元月透过他的眸间看到自己缓缓显形。
元月的心不受控制地咚咚响。
五百年前的时星,答她不知在无尽空荡的时空中的第一句话是:
“你是谁?”
你是谁?
这个问题如果要回溯到源头,是一个充满哲思的问题。
她是谁?她从睁眼起,就丧失了记忆。
是时星和其他人告诉她,她的名字是元月,是天下第一大宗门太玄宗的弟子。
是妖修,是太玄宗唯一妖修长老云妙的徒弟。
更深层次的一片空白中......
漂浮在识海上的浅薄碎片折射出光芒,一瞬间,在雪原上,她看到了时星俯身摸她头的画面。
是一株小小的梅花,和苍白的、懒散倚靠在躺椅上在雪原中晒太阳的男子。
记忆中已经变成青年模样的时星,像雪一样,好像虚弱地一阵风吹过就会消散在空中。
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青年不见了。
很久很久之后,她为摆脱雪地中狂追不舍的雪蟒,被迫上了一个笑容清隽的男人小舟。
像是故友重逢,又如初见般懵懂。
她眨了眨眼。
记忆碎片中的青年和眼前人重合。
她回忆着记忆中的青年,有些犹疑。
“时星,不管你信不信,我好像......是你未来养的一株梅花。也是与你同宗门的一个弟子。”
面前少年模样的时星表情沉静,让她一团乱麻的思绪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我现在误入了阵法,一个由你血液构筑的阵法。”
少年听了,没有表现出信或者不信。
他缓缓垂下眼帘,语气轻飘飘的,“你是说,你是从未来过来的,通过我的阵法?”
“不是你的阵法,是别人利用你的血液做阵眼,布置的阵法。”元月纠正他,“我现在应该是在你的记忆中。”
他不置可否,又把眼帘耷拉回去。
“时星,”她拉住他的袖摆,“你爱吃小鱼干,喜欢晒太阳,虽然时时刻刻没个正形,爱偷懒爱摸鱼,但又会在关键时刻保护我们。”
明明自己的识海中封存的记忆还未完全得知,但是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这些话。
他看她的目光依然陌生,元月的嘴角一寸一寸的僵硬下来。
他从不会用审视的目光看别人,只是毫无感情的平静比任何时刻都让人难受。
从未有哪个时刻,让她突然发觉,她和时星之间,从来都是时星做主动的一方。
她即便毫无记忆,但是仍然能感觉到一股熟悉感。
他知道并且参与了她在太玄宗的一切。
于是他能轻而易举地告诉她,她叫什么,能毫不费力的熟悉她的习惯,知悉她的口味。
比起他而言,她除了这些,对于他过去的生活一无所知。
他是太玄宗的时长老,是把她从雪域带出来的人,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君......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的忐忑、紧张、不知何处涌来的欣喜,此刻都凝结了下来。
时星看着面前的姑娘。
她天生生着一张带冷的容颜,眼眸却在看见他的时候闪着光,平生几分悄。
此时此刻,那光被黑曜石一样的眸吞没。
又坚定的烧起暗火。
她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前,脊梁仍旧挺立着,哪怕他没有刻意收着自己身上的威势。
“时星,不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站在你身边。”
她直直看向少年眼底。
“所以,无论你信不信,或者你认不认识我,这都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