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到家的车程是一小时又二十分钟,但从孟灯的心到家隔了一个马里亚纳海沟。
钥匙撬开门锁,入目是熟悉的场景,盛纾的声音从厨房由远而近传来。他围着围裙,褶皱的脸上泛起憨厚的笑容,“小孟回来啦,你妈在楼下买喝的呢,先去休息一下吧。”
“好。”孟灯应下来,打算从鞋柜里拿出拖鞋,低头一看,已经摆放在了脚边。
后赶上来的盛祥见人站在门口,叫着孟灯的名字,“多久没回来,就忘了家了?赶紧换鞋。”
“哦。”孟灯嫌弃地答,换了鞋,将行李丢在房间便倒在床上。
她有些疲惫,不只是连续的睡眠不佳和持续的车程。孟灯要回家过年,其实是一周前才确认的事情。
那天她接到李枝梅的电话,对面的声音有些苍老,也有些小心翼翼,孟灯完全可以想象李枝梅说出这些话时的语气,那个她已见过多年的表情。
一时间,无名的火在胸膛郁结,而后化为毒药般的力量侵蚀她的内心。有些喘不上来气,孟灯觉得自己最近压力可能有点大。
“孟灯,今年,你回来过年吗?学业不忙的话,回家吧。”李枝梅的声音沉闷,微弱。
孟灯沉默着,在书柜前徘徊,她矛盾地走,指尖在连脊的书籍上滑过,来回,来回。
终于,在沉默中,她有了回应。
“好。”
去年,孟灯没有回家过年,理由是没抢到票和忙着准备考级。今年,她没有理由了。
所以当门外传出李枝梅的声音时,孟灯竟一时有些错愕与不知所措。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下一瞬头有些晕。
支撑着自己清醒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看见拎着饮料的李枝梅,大概僵在原地,而不知该说什么。她几度想要张开嘴,唇瓣却被眼前的人影粘住。
李枝梅老了,老了很多。
一年前,少年意气风发进入大学。女人还穿着藏蓝色旗袍相送,虽然脸上带着病气,却远远没有今日这般颓丧。
李枝梅剪了短发,没那么有光泽。黑色大衣下裹着的身子小了些许,在阴暗处,像是身负千斤重,手扶在柜子上换鞋,腰也跟着佝偻下来。
“阿灯,回来了?”李枝梅抬头,带着笑意地走来,随手将饮料放在桌子上。
孟灯本能有些想后退,但只是手抓着门框,挤出一点笑容,应了一声。
孟灯又重新退回了房间,因为李枝梅走了过来。
“在北京怎么样?还顺利吗学业?你瞧你都瘦了,穿这么薄,家里有厚睡衣,前两天我刚去买的,你看看你不喜欢。”李枝梅自顾自地打开衣柜,里面是一套绿色花边的白睡衣,“已经洗过了就想着你回来就能穿,要是不喜欢就给我拿去。”
睡衣被放在床上,和抹茶色绿的床单刚好搭配。孟灯看了看面前的色彩,温声开口:“就这个就好,不用那么麻烦,我也不怎么回家住。”
见李枝梅神色突变,她有些懊恼,但发自本能的话正昭示着她还有逃离家的心思并且未曾放下。
她想要找什么话补救,李枝梅已经整理好表情,“回不回来,这里都是你的家,随时都在。”
孟灯沉默不语,算是应了吧。
孟灯终究还是没有立马换上睡衣。
在家里吃午饭,餐桌上是她昔日喜欢的饭菜。盛纾关心着孟灯在北京的生活,她一一应答,知道这是李枝梅想问的。
下午,她准备出门,回学校看看老师。李枝梅已经在房间午睡了,盛祥早出去找江就,客厅里还有盛纾在看电视。
“小孟。”盛纾叫住背上包的孟灯。
“您说,什么事。”
盛纾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孟灯很识趣地走近了些。
“小孟,我们都知道,你不回家是因为那件事,但这不是你妈的错,她只是......有些不知怎么办了,她知道除了你自愿,没人能逼你做不愿的事,所以才......这样的。”盛纾断断续续的话伴随着试探和叹息说出口,双手交叠,指腹不断摩擦手背。
孟灯垂了垂眸,没什么表情,“以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还是不要提了好。”
“你心里有怨,我们知道。”
“不。”孟灯打断道,“我没有怨,不曾怨她,也不曾怨你们,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这也是我们注定的命运。
“盛叔叔,如果您是想缓解我和我妈之间的关系,这大可不必,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一个屋檐下生活不会有怨气的。”
孟灯用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话,可能是自己也变成了自己讨厌的大人吧,她有些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