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
战大校园人声鼎沸,草坪上无数学位帽抛向天光,又一届满载硕果的学子翻开了人生的新篇章。
那一年的易丞不过二十二岁,世界里都是簇拥和艳羡。毕业照拍完,他拥着满怀的鲜花,穿过人潮缝隙,来到路边长椅坐下。
长椅上还有旁人,是一名清瘦的小男孩,他静静握着手里一瓶水,此刻一言不发地递了上去。
易丞将鲜花放在身旁,顺手接过喝了几口:“怎么样?战大里面是不是很好玩?”
周介刚近视不久,不太适应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人很多。”
易丞伸手捏了捏他的肩,正巧同门师兄弟路过,摇头晃脑凑近寒暄:“大神毕业快乐!我们也来沾沾喜气!”
“哟,师哥,这是谁呀?”
周介头低得更深,易丞搂住他笑盈盈道:“这是我弟弟。”
“亲弟弟还是?”
易丞目光淡定掠过周介稚气的侧脸:“邻居家的,不过也跟亲弟弟差不多。”
周介不安地抓紧了几根手指。
“弟弟好秀气啊,一看也是聪明的后生!多少岁了呀?”
易丞依然应付自如:“刚上初中没多久,成绩特别好,说不定也是咱们未来的校友呢!”
“那必须的呀!弟弟,信息学院欢迎你啊!”
“你少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咱弟弟要考就考战大分数线最高的东方学院,顶级人才全在里面……”
旁人忽然一个胳膊肘戳到胸口,说话的师弟脑袋一懵,后知后觉:“啊,当然我们信院也是最牛的,出了师哥这种史无前例的优秀毕业生代表,连孟文彬科研团队那样万里挑一的地狱级offer都拿到了!”
“说到这里,明年我也想去投无领导集团,到时候求大神经验分享啊!”
“我也要我也要!”
易丞被他们逗得合不拢嘴,彼时阳光灿烂,前路一片锦绣。
他第一天到集团入职的时候,实验室还设在闹市的科技园区里,抬眼就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对面大厦挂着海市最大的一块巨幅广告屏,“战斗双子星”的夺冠时刻正在反复轮播,当年的宋修杰和季东以新人黑马姿态打出惊艳成绩,一夜爆红,将无领导集团的股价带上新高,从此入侵大街小巷所有星光熠熠的版面。
实在是太夺目了。
易丞莫名享受这种登顶的感觉,因为他和他们都是一样的年轻,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离梦想最近的一群人。
他办理好入职手续,等待接下来的分配,时间节奏却意外慢了下来。实验基地里多是冷光照明,公共区域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隔着重重玻璃才能窥得一点实验室内涌动的气息,园区外偶尔飘来的都市喧嚣,在这里就像天外来音。
“孟博士最近一直在市外出差,可能要多等一会儿。”说话的是一名细声软语的行政姐姐,她是集□□来专门做新人向导的,但也仅限于此,对于具体的业务并不清楚。
“孟博士是不是在忙新的大项目呀?咱们能有机会加入吗?”同期入职的伙伴格外兴奋。
有人打趣道:“跟着大老板,还愁接触不到大项目吗?”
“说得也是!哈哈哈!”
天光由明入暗,等待无穷无尽,易丞记得窗外的那场落霞,紫得发乌,迅速朝城市边缘蔓延,众人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也渐渐冷却。
隐隐地,行车的噪音传来,孟文彬团队终于出差归来。
众人急忙到门口迎接,只见车门打开,孟文彬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跨了下来,大步往前赶。
新人们目不转睛,毕竟是头一次见到名声斐然的公众人物兼业界领袖,没想到就这样朴实地闯入眼帘——熟悉的金属圆框眼镜,水渍干在镜片上,白色衬衫有些发黄,还有走一步掉一步的飞尘。
“孟博士,这几位是新一届入职的实验员,终于等到您了。”向导上前招呼。
孟文彬被迫驻足,眼神轻飘飘扫过这些生面孔,都是他亲自考核通过的人,勉强留有印象。但这样扫视的目光,仿佛海上一股气流,随意席卷,不会受到任何阻碍,自然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时间已晚,孟文彬冷着脸说:“你们只会等吗?”
短短几个字,让空气瞬间僵住,一旁的向导也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现在过来干活。”
孟文彬丢下一句就扬长而去,至于这片海域究竟掀起多大的波澜,只有新人们自己清楚。
此后的六七年里,易丞始终记得这次初见,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产生漂泊无定的感觉,没有人心托底,没有经验助推,海浪随时可以将他覆灭。
孟文彬确实是个怪人,除了研究本身,他对任何人和事都毫不在意,团队里的成员不过是一台台顶级配置的主机,理应按照既定程序,分毫无差地完成任务。
一旦出现差错,没有嘲讽也没有辱骂,只会被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眼高压包围,就像在精密的流水线上捉住了一只老鼠,蔑视又同情,和头顶惨白的灯光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