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尚未止息,广袤的UG乐园应声翻转,整个大平层训练场就像被上帝掀开的暗门,内里的一切都陷入混乱。
地势撬动倾覆,所有杂物七零八落如同山石滑坡,梁柱在巨大的动荡中由于受力方向变化,旧式结构受到破坏,表皮竟然开始扭曲撕裂,而言崇飞和方夏还在翻转中亡命对抗。
重心一滚,两人往下砸向梁柱,言崇飞顶着挂彩的脸,表情稍显痛苦,双臂仍然向上绷紧支撑。方夏此刻也打红了眼,发丝凌乱地飞在颊边,两人紧紧攥住西大旗,来回抢夺已经竭尽全力。
没时间了……
翻转一旦开始,所有战士必须尽快踏上前往终点的路,否则很有可能在最后的长途颠簸中耗空体力,致使前功尽弃。
言崇飞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直,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下肢的爆发力被悬空感压得死死的,除了等待力量枯竭,别无他法。
方夏同样消耗过重,只剩下唯一的信念,像穿进脊骨的钢钉,支撑着这副疲惫的躯壳。
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单薄的人影在晃动的建筑内,似羽毛般不堪一击,转眼间一块墙壁落石砸了下来,摇摇欲坠的梁柱顷刻断裂!
两人顿时失去重心,接连撞上滚落的障碍物,幸好被擂台围绳及时拦下,如果不是在虚拟空间内,言崇飞几乎能听到肋骨断裂的声响,痛到连神经都在发麻。
再这样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唔……”嘴里的腥咸开始堵塞喉咙。
言崇飞抓住旗帜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迟滞,手中的力量渐渐弱了。
分明是在赛场上,但眼前的现实莫名变得不太真实,好像疼痛是假的,输赢是假的,时间是假的,他们也都是假的。
十年,不过过眼云烟——
高层联席会议上,清新剂的幽香淡淡浮在空气中,众人端坐在室温适宜的软座上,耐心等待时间流逝。
纪昊森眉头紧蹙,打斗画面不加掩饰地露出重拳、狠踢,战士们狼狈的脸上都是伤和痛,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而易丞不动声色尝了一口热茶,望着对手的目光稍显玩味。
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见识过这种场面。
各怀心思的年轻人为了某种契约而战,和现在一模一样。
以为自己在全力奔跑——
又有少年人成群结队从林间穿过。
拼命训练考核,拼命磨砺变强,日夜幻想着踏上亿万观众翘首以盼的权威赛场,却连同“西山密训”这件事一起被爆炸掩埋在不见天日的最底下。
以为自己拥有了夸父逐日的光环——
聚光灯下,两支队伍庄严以待。
要从资本手里保住生存的余地,要光明正大赢给全世界看,然后在千万人呐喊的声浪里振臂高呼,尽情享受胜利仪式之下,无比满足的虚荣和自尊,让人笑,又让人哭。
却忘了圆满结局从未在现实生活里出现过——
镜像双子塔的正面对峙,北环红海区的激烈扫荡,地下水库的挣扎突围。
街头巷尾提心吊胆守着直播的观众,幕后流水线上一刻不得停歇的工作团队,还有人海之中一个个面色凝重的战士亲属。
仓促流逝的时间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只一刹,言崇飞松开了夺旗的手,方夏力量落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你?”
“十年前答应所有条件,是因为我和邵子想活下去,也想阿渊能活下去,不止想自己能活,也想所有人都能活,包括夏姐你……可现实是,我们只剩下两条贱命,和一个永远没摘下的呼吸机了。”言崇飞勾住围绳,尽量控制身体的平衡。
方夏眉头在听见“呼吸机”的时候,狠狠拧了一把:“什么意思?”
但紧接着,一个妄想般的念头闪过心间,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尹渊还活着?”
“他没有死,”言崇飞似乎对方夏的反应毫不意外,眸眼荡起一丝涟漪,“也仅仅是没有死而已。”
第一次翻转停止,世界垂直于天地,两人悬在不上不下的绳索间,仿佛时间静止般。
过去交涉的记忆涌了上来,方夏几乎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当年没人告诉过我!”
言崇飞满眼悲哀:“就像我和邵子不知道你还活着一样,你也不知道阿渊还没死,我们这群人被蒙在鼓里实在太久了!”
方夏双眸微微震颤,只见言崇飞挣扎着站了起来,扶住冲力绳的按钮,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打算:“这么多年,我们什么内情都不知道,永远只当听话办事的人,现在居然还要为了什么破收购,打得头破血流,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们真的以为比赛结果就能改变上面的运作吗?”
言崇飞越说越觉得讽刺,身心疲惫之下已经管不了太多,强烈的虚无感将四肢百骸都湮没,他知道自己要食言了。
夺旗前的豪言壮语不复存在,一切信念价值仿佛都随着城市翻转被倾倒一空,此时此刻,言崇飞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
海浪在夜的尽头翻涌,岸边帐篷里的鲜花被炉火烘着,仅此而已。
他们要往终点去。
方夏握旗的手僵在那里,就在思绪混乱的刹那,边缘冲击变形的绳扣猛然断开!
两人再度踩空,方夏感到心脏往喉咙狠狠撞了上去,犹如十年前她被机关意外打中那样,猝然失控,从几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噩梦又袭来了。
方夏曾经毫无防备,挣扎抓空的手,在这个时刻仍然脱了力。
她曾经想赢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不想再输了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