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彳亍。』
还是熟悉的配方,赌徒来的。
*
次日。
小太子穿着骑装,让乳母和侍卫们团团围着,正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世子一道,对着那细颈铜壶比划投箭。
褚行则控着马,墨色大氅几乎融进苍茫天地里,就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清梧。”温白低声唤道。
“奴婢在。”
“朕去后面走走,不必惊动旁人,你随侍即可。”
清梧也不多问,只是躬身应下。
温白起身,对下首的陈钝微微点了点头,便缓步走下观猎台,朝着后方那片被雪覆盖的更僻静的林地走去。
远离了喧嚣,雪落下的簌簌声变得清晰可闻。
行至一处林木环绕的空地,便停下了脚步,“你去那边守着。”
清梧叹息一声,只得忧心忡忡地退到远处望风。
空地中央的雪被踩实了些。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拴在树下,毛色油亮,在雪光映衬下像团燃烧的火焰。它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汽在冷风里散开。
温白走到马儿旁边,轻轻抚摸着它光滑冰冷的脖颈,祝风则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寒冷的空气,凛冽的寒气刀子似的钻进肺腑,激起一阵闷闷的钝痛。
然后,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棵落满积雪的云杉后。
“静渊。”
“看了许久,还不出来吗?”
静默一瞬。
靴子踩碎积雪的声音响起。
褚行自树后转出,墨色大氅上沾着几点雪沫,脸上带着一丝未能掩饰好的愕然与疑虑:“陛下?”
他远远便见天子离席,放心不下,才悄然跟来,却不想竟能被察觉。
温白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朕欲学骑马,又恐人前失仪,堕了皇家颜面。想来想去,唯有卿最为可靠,不会笑话于朕。”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雪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声音放得更软和:“好不好?静渊?”
褚行彻底怔在原地。他看着雪地里的天子,又看了看旁边高大的骏马,心脏像是被突然攥紧了,呼吸都窒涩了一瞬。
陛下要学骑马?在这天寒地冻之时?瞒着所有人?
这太危险了!
“陛下!”褚行急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焦灼,“天寒地冻,万一惊了马,或是感染风寒,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若要学马,待来年春暖,臣必……”
“春暖?”少年打断他,声音倏地便冷淡下来,“你怎也学太医院那群人哄着朕。”
“连先帝在世时也这样说。不过是明年拖后年,如今,朕还能等到几个春暖。”
“陛下慎言!”
褚行猛地抬头,撞入一双黝黑的眼眸。
裘衣中的天子早就没有了方才的笑意,整个人透出一种被病痛长久侵蚀后的倦懒,偏偏又凝着久居上位的疏淡与静气。
陛下并非在说气话,也绝非一时兴起。
褚行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难道是因为他?因为那日那句不知深浅的僭越之言?
——陛下若想……臣可挑选性情最温驯的御马,护卫陛下缓辔而行,赏玩秋色,并非难事。
褚行没想到当时一句无心的宽慰,竟被如此郑重地记在了心上,如今,竟以这孩子般执拗的方式,径直来向他讨要这份承诺。
少年并未理会他心中的震颤,也没再看他,指尖理过马儿浓密的鬃毛,带着一丝极淡的眷恋,“它叫祝风,是永平元年南域藩国进贡的良驹。当年贡使献上它时,还刚烈难驯,在殿前惊了蹄,是皇兄……先帝一眼看中,亲自取的名。”
“愿它如风迅捷,亦愿它的主人,如风自在。后来,他便将这‘祝风’,赐给了朕。”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跪在雪地里的褚行。
“所以,”少年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剥离了帝王的雷霆之怒,反而呈现出一种失望的静默,“你答应过朕的事,也要作罢?”
——所以,你答应过朕的事,也要作罢?
“……臣,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