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炎对厨堂的一切没有兴致,不过他从慕容瑾身上感受到了一些久违的东西,竭力调动情绪让气氛变得和畅。
用膳时,骆炎也竭力配合。
慕容瑾看出骆炎的勉强,忽略他生硬的配合,似乎想到了自己感兴趣事,不着痕迹地问向二人:“若不下雨,这个时节是不是夜里该有流萤了?母后许多年未曾留意过流萤,等天晴,你们可否帮母后抓一些?”
骆苕视线掠过骆炎看向慕容瑾:“平宁宫有几盏琉璃净瓶,天晴后,昭昭可为母后抓一些。”
只见骆炎轻轻放下筷箸,静思后攸攸道:“这个时节,流萤还未出,需等到端午过后才有,母后若想,改日……”他停顿好久,“改日炎儿为母后从含章殿侧苑抓一些,送过来。”
“要到端午么?”慕容瑾仿若了然,“无妨,母后能等。”
含章殿侧苑,平宁宫后院,每年入夏流萤纷飞,慕容瑾最清楚。
更清楚时下,不是流萤纷飞的时节。
骆炎突然抬起眼掠过骆苕,正正地看向慕容瑾,寻求答案:“如今母后和阿姊对炎儿这般细致,是因炎儿长得像‘懿明太子’吗?”
不是将他当做一位皇帝,而是当做他人影子,以供想念。
骆苕凝噎,心绪繁杂。
慕容瑾心中有准备,沉眉想了想,先轻问:“炎儿是如何知道自己长得像‘懿明太子’的?”
骆奂薨逝时,骆炎尚小,是没有记性的年纪。
骆炎眼眶泛起红晕,想到自己惨死在奸人手下的生母,鼓起勇气道:“是母妃告诉炎儿的。”
骆炎的生母在最后的时日,拼尽余生之力告诉骆炎有利的一切,让骆炎一定要寻找骆苕庇佑。
慕容瑾颔首,回答骆炎起初的问题:“炎儿与‘懿明太子’长得确实像,但炎儿是炎儿,奂儿是奂儿,谁都相互替代不了。母后和阿姊待炎儿这般细致,一则因炎儿与我们还有亲缘,二则炎儿聪慧,品行高洁,值得我们这般细致。”
继而温温平和相问,“往后,炎儿可称母后为姨母,炎儿觉得如何?”
他心底阿母的位置,应该永远留给他的生母。
骆炎将一汪眼泪含在眼眶,隐忍着不肯落下,深深吸了吸鼻子收起眼泪:“炎儿还是习惯唤母后为母后。”
慕容瑾冲他笑了笑:“无妨,炎儿不管唤什么称谓,只要母后不耳背,都能听的见。”
不安时,骆炎已经养成,不自觉地反复抠弄五色马鞭。
骆苕问询:“可否让阿姊瞧瞧你的马鞭?”
骆炎没有立刻递过去,思索片刻才让马鞭脱离掌心,骆苕将那尾马鞭接过仔细打量。
用五色绸绫编绞的鞭身有些脏,没有鞭柄可握,只是细细的一尾,并不像寻常的皮质马鞭,她问:“炎儿想策马么?”
骆炎点头。
骆苕将五色马鞭还给他:“日后炎儿可以策马时,阿姊送炎儿一尾相衬的真马鞭,保你喜欢。”
骆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视线模糊,那一汪薄泪收在眼角欲坠时,他抬头应:“好。”
还未过午时,廖弥便早早地来长信殿,等着接骆炎回去。
骆炎走后,慕容瑾又去了佛堂。
只有骆苕知道,她的阿母是想骆奂了,骆苕未陪慕容瑾去往佛堂。
午后的雨下得断断续续,空气时而清爽时而潮润,反复无常。
入夜沐浴完,像昨晚一样陪慕容瑾在佛堂一会儿,便起身出去。
一人一伞一风灯,前往平宁宫。
在去的路上稀稀疏疏掌着几盏,可以照明前路的檐灯,虽是快要空置的宫殿,但在雨夜还能象征性地表示一下,宫中还有人在。
骆苕从博物格上将琉璃净瓶取下翻看,少顷又放了回去,不知流萤纷飞的时候,人还在不在宫中。
现在平宁宫的一切,在她离开平宁宫之后便不再属于她。
她吹灭风灯,摸着黑抱起芙蓉毯,就往偏殿的那张波斯地衣上去。
儿时她就喜欢在波斯地衣上打滚、学识、食零嘴,波斯地衣换过好多张,如今,反过来要将她这个人换掉了。
很玄妙的感觉。
也不知,她的这张九成新的波斯地衣,会迎来一位什么样的主人。
或许,新主人会嫌弃这里的东西被用过,届时会被全部丢掉。
躺上地衣,如从前那样畅快地,撵着腰线从地衣一边旋转着,滚去另外一边,可惜,没能找回从前的那种相同的感觉。
好像,她也好久没有这样打滚了。
最后枕着芙蓉毯,静静地聆听窗外雨声,迷迷糊糊听见方才敞着的大殿门被合拢。
骆苕翻起身,坐好。
好像那个处境有点可怜的人,又像上次那样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