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多月,凌文袤风速涤荡勍州郡县内的豪族士绅势力,勒令郡县官吏严查其隐匿的荫户田亩,阻挠者格杀勿论,若发现官吏对其包庇,同样处斩以正法典。
期间死者数以千计。
州内各地的豪族士绅,最终畏惧于手握骄兵悍将的凌文袤,不得不含垢忍辱,配合官吏将隐匿的荫户田亩吐露干净。
不仅如此,凌文袤连屹立了三百多年的郡望糜氏一族都没遗漏,予以同样的手段格外严查审核。
此前凌晖嫁女联姻世族,笼络世族换取舆论支持,凌晖知道舆论的重要性,更知道舆论出自文人笔下,文人笔端,有时比武士兵端更为锋利,特别在这皇权更迭之际,稍有不慎,这掌握世间舆论风向的世族,会让凌氏束手缚脚,甚至遗臭百世。
糜氏一族虽未与凌氏联姻,但到底也是三百多年的望族,算是世族体例内的一员,怎会料到凌氏竟敢对自己下手,猝不及防被凌文袤釜底抽薪将祖业翻了个底朝天。
如此大辱,糜氏一族不能忍,可事出突然,他们完全没有防备,该如何应对披甲握刀的一群粗莽野夫。
“你们糜氏一族,为匡扶大嵘社稷,遵照政令协助凌宪轻松清除勍州沉疴积弊,为天下之表率,不日凌宪便要回京,对糜氏一族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荣举,必当如实禀明陛下,也定当为糜氏荣举不遗余力地昭彰颂扬。”
这是凌文袤走时留给糜氏一族的话。
见过风浪的糜氏族长望着远去的背影面色平静,身旁一众族老在他耳边各抒己愤,他都全然不闻。
今日糜氏这般已然成为定局,那群莽贼也已走远,他当下并非惧怕凌氏,而是忧虑其他世族的嘲笑。
屹立三百多年的糜氏望族,竟让一介黄口小儿遭此戏弄,恐怕会被其他世族贻笑千年。
今日之事只能如那黄口小儿所说,糜氏身先士卒为勍州清除沉疴积弊,一旦否认,已成定局的糜氏无利可图,反倒会被其他世族推在阵前充当马前卒,与凌氏抗衡。
糜族长伸手扶上脖颈,这两日刀架颈侧的真实触感才慢慢消散。
原来这一个多月杀那么多的豪族士绅,是为今日而铺垫。
糜族长告诫族老们管好族中家眷,不可对外谈及今日之事,并将族老招去内堂商议要事。
凌文袤对郡望糜一族氏兵戈相向的消息,早在一日前慕容无双亲自回城报于凌承佐,凌承佐在州衙的后院偏厅正凝视着架上的那一身铠甲。
这一个多月他都不曾披甲。
州衙内的人员调遣任职都已部署完毕,除去凌文袤带走的两千甲士,其余一万六千余名兵士都还在衙内衙外各营房听候差遣。
凌晖叮嘱过凌承佐,惩治豪强恐勍州异动,所以两万伐城的兵士不用及早归还各府,留在勍州示以震慑。但凌承佐并不知道父亲凌晖交于凌文袤的任务里包涵查治郡望糜氏一族。
为警示世族,对郡望糜氏一族直接兵戈相向,这一计确实立竿见影,但凌承佐却一点也不知晓。
凌晖没将此事告知于他。
凌承佐正在衙内揣摩查治郡望糜氏一族的后果时,凌文袤却人困马乏地回来了,他还未出声询问,凌文袤就直言告诉他:“惩治糜氏一族,是我个人的临时决策,得空去信,世子只需向父亲如实禀报。”又说,“州中各地郡县的豪强士绅几近料理妥当,这几日只需静候郡县府衙,把统筹上来的呈表让我核对一番,若无差错很快便可收尾。”
对于凌文袤惩治糜氏一族,绕开父亲的独断行径,和凌文袤对自己独断行径的淡然置之,凌承佐略感惊讶,他面上浮起该有的斥责之色,看了眼凌文袤身上染尘的甲片:“你我同在勍州,为何不先与我商议再做决断?”
上回刺杀独孤解亦是如此,独断独行。
凌文袤却说得轻巧:“如此大张旗鼓地惩治豪强地痞,却让那些世族苟安一隅,最后那几日属实难以忍受,便一起料理了,至于后果,父亲若要惩罚凌宪抚慰世族,我凌宪个人完全可以承担,何须再白白牵扯世子你入内。”
凌承佐定睛看了凌文袤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抄来案上的簿册和书信递过去:“父亲调拨入勍州城的可用官吏都已就职,疏理完各郡县便是官吏委派,父亲来信说,眼下可用之才匮乏,有意让你我二人举荐一二。”
郡县内的官吏经此次疏理,恐怕会空置出许多。
凌文袤接过去打开书信潦草看过,递还凌承佐:“我没有人才可以举荐,举荐人才之事就劳烦世子多多上心,替我一并举荐了。”
凌承佐接回簿册和书信,耳中传入凌文袤克制的一声困倦,听见他说:“一宿没合眼,若无事我便去歇息。”
凌承佐收回手中的物件眼波一顿,未再发一言,转身去往内室。
凌文袤睇一眼离去的背景,也转身出府衙,飞身上马直奔翟宅。
回院入浴房沐浴,等待侍女热汤的间隙,将糜氏一族的事从脑中再过一遍,糜氏朝中并非无人,恐怕自己还未回京,勍州的糜氏便已派人入京先将此事呈上去。
逼糜氏一族骑虎难下这一计,对朝纲有利对他个人却没什么益处,凌文袤也不知等他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如慕容余所说,横竖有大冢宰撑着,天塌不了。
入浴双臂摊上杅沿困倦得紧,混着袅袅水烟身躯下滑,后颅枕上杅沿阖眼准备浅睡片刻。
日光透过绫窗熏染静谧和暖的浴房,浴桶中的人仿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