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面目祥和的尸身,零落的短刀和刀鞘,血液痴缠着一堆灰烬。
凌文袤箭步上前,擒起骆苕的双手查验两遍,再捧起她的脸来回巡视,对视后深深叹息,扶过她的后颅靠在自己的身侧无声静默。
她做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此时的胸口堵得难以适应。
适才最先出去,不过是将沈觅留给她审问,凌文袤知道她有话问询沈觅,或许没有旁人在场,真能从沈觅口中撬出点有用的。
只是从没想过,她会亲自手刃沈觅。
花凊出去横斜凌文袤的那一眼,已经将沈觅是谁下的手告知得明明白白。
凌承佐也未料沈觅死了,眼前逼仄暗室内拥堵无声的画面,窒人鼻息。
花凊寒声请人入内,他还在想沈觅见到骆苕第一眼,一丝都未起惊讶之色,犹如老友相见,彼此相熟。
无暇远虑,也无眼多看那静默相依的二人,凌承佐望向火炬,颈侧的血脉无声搏动,平声问正事:“长公主唤我们进来,可是沈觅已告知勾结外敌的内贼?”
凌晖最初只查到沈觅,很早便和东刕人来往过甚,沈觅借雁鸣山身份之便,低价卖给东刕人药石仙丹。李潜蹊跷而死,作为李潜老友的凌晖大力彻查,从东刕人这面入手,使以美人计将东刕人灌醉,从枕边终于将话套出三言两语来。
抽丝剥茧,便有了今夜血洗雁鸣山的事。
骆苕冰冷的双手被禁锢在掌心,挣脱出双手推开凌文袤,让他去到一边,她在凌文袤和凌承佐之间来回打量,沉声平和道:“沈觅让我亲手杀了他,还让我将她的母亲重新殓葬,才肯告诉我,我都答应了。他说,那个内贼是独孤解。”
她不偏不倚不带个人情绪,将独孤解这个名字说了出来,真伪让他们自我分辨。
炬火缭绕,一室寂然。
凌承佐果然神情凝滞,凌文袤亦是一愣,片刻后二人不约而同地相视对望一眼。
独孤解,任谁都想不到。
信与不信非在瞬息。
骆苕垂下头又说:“沈氏诛族之后,将沈觅母亲的尸骸殓葬去沔水旁,枬山脚下,顺便将沈觅的尸身也葬在他母亲的身旁。”
没有价值的死人,谁都不会在乎,她只是将自己能做到的做完。
凌承佐思绪飞檐走壁,每一处落脚点都狠狠踩在独孤解这个名字上,过往种种无一疏漏,一旦怀疑的种子扎下去,信任的链锁开始土崩瓦解。
炬火从凌承佐狭长的凤眼划过,他慢慢阖上眼,再睁眼,眸光清亮,清亮得过于犀利,唇边还衔起一枚笑,扫过一眼凌文袤空荡的双手,从自己的刀鞘拔出长刀,递给凌文袤,说:“有人不想看我们兄弟和睦,今日就做给他们看。我执意留沈觅活口,你为了长公主,情急之下杀沈觅泄私恨,你我起了争执,我被你抽刀砍伤。”又深深望了一眼坐在案面的骆苕,“之后,贤弟连夜带长公主去玉磐宫,京中暂时留给我。”
独孤敷平日里在凌承佐耳边提醒,当时时提防凌文袤,还说此次回京,该适时除掉凌文袤。
独孤敷一直为凌承佐殚心竭虑,凌承佐念他忠诚,从未想过其他,只当独孤敷急于求成,才目视不远。
时下凌氏根基未稳,朝堂杂政繁絮,凌氏还需仰仗凌文袤和他的母族,除掉凌文袤的时日还不在日程之上。
方才骆苕的一席话,将独孤敷一族推出水面,所有在独孤敷身上的疑点都有了解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独孤敷的父亲独孤解这个渔翁,想要的是大利,眼光长远的很,借凌承佐之手先除掉凌文袤,打乱凌氏格局,凌承佐本来就是世子,得承大位名正言顺,但背后的势力犹如散沙,在父亲凌晖的帮扶下,成气候需要很大一些时日。
这些时日,便会成为旁人利用的空挡。
独孤解通过白言霈勾结东刕,同时刺激了凌承佐和凌文袤的认知。
不论真假,总要试一试,兄弟二人成水火不容之势,但又不会真心除掉彼此,看独孤解如何应对。
凌文袤望着递来的长刀没接,嗤笑一声,有所抗拒:“每回不体面的都让我做尽。”
凌承佐摇头讪笑:“我倒真想砍你,砍了你,你不砍回去,在外人眼里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兄长我,要靠你博得一点贤名。你可会给?”
所以,这一刀直接一点,凌文袤砍凌承佐最合适。
表象,凌承佐不追究凌文袤砍他一刀的过错,做一位外人眼里的好兄长。
骆苕虽还糊涂地听着,但从凌承佐的话里已经辨出,他对独孤氏已有猜忌,望着凌文袤从凌承佐手中接过长刀,她将脸别去一侧。
正当时,刀刃划过衣帛的声音窜进耳道,之后静默无声,也不知这一刀砍在了哪里,有多深。
骆苕回过头,只觉凌文袤迎面而来,将她抱起,走出暗室,沿暗道疾步向上。
“一会儿我要你背我下山。”
骆苕仰头看着凌文袤紧绷的下颌线下死命,因为她不想走,还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