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千裘想起自己两年前在军狱院见到过的那位赤霄军副将慕初…也是位女子,他看着初暒心中一凛,沉声答,“是慕维之。”
祝西风纳闷,“你怎么知道?”
伍千裘抿了抿唇,并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他与初暒相视一眼,听初暒继续道,“慕维之平白无故将我身份猜了个正着,不是侥幸便是心虚,但不论他是因为什么,我殚精竭虑两年总算能与他在晁都正面对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伍千裘心跳的飞快,问,“你落草为寇一统虔来受招从军,这一路只是为了与慕维之作对?”
“是。”初暒对伍千裘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落在了祝西风身上,“祝西风,你可还记得我收归你与赤霄军遗属那日,与你们说过什么。”
祝西风一怔,才答,“你说‘兔死狐悲,映月关那战,我会为所有战亡的兵士找出真相’你女扮男装不懈至今,该不会便是为了……”
初暒:“怎么不会?我女扮男装不懈至今就是为两年前映月关一战所有被诬陷投敌叛国的兵士们翻案含冤。”
祝西风瞠目结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他才问,“赤霄军里也有你的亲属?”
并非兔死狐悲,他们…都是我的亲属。
初暒默了一霎,颔首低语,“是。”
原来如此。
伍千裘终于明白初暒在乎的到底是什么了,他压在心底的疑惑骤解,却并未感觉轻松,他知道初暒身上的秘密不止这一桩,但作为从头到尾陪在她身边见证她所有智勇胆识与艰难困苦的人,伍千裘自觉自己对初暒的感情早超越了追随与被追随者,他仍然愿意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交给她。
伍千裘与祝西风恍然大悟后还在消化初暒的话,可一直默不作声的范思眼里的不解却更浓郁了。
伍千裘与祝西风只听说初暒是孤儿,因为对她方才的话深信不疑,但范思知道,初暒在上虔来山前还曾在安南书院读过书,她家中有父母也有一位兄长,她一个自幼长在农户家中的少女如何会有在赤霄军从军的亲属又怎么身负如此出众的带兵作战才能?
初暒眼睑微垂,平静地坐在桌边,范思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团神秘莫测的迷雾。
两年前思朝暮酒楼里初暒对慕峰青设下的竹筷机关,两年后晁都城里初暒对慕峰青映月关一战搅起的舆情风波,她蛰伏两年,一步步将自己对慕峰青的恨意公之于众,纵使范思早知初暒一介女流且身负不凡才能,也还是在亲耳听到她真正目的时为她的胆色气魄感到敬佩与澎湃。
为着自己的敬佩与澎湃,范思忽然开口,问,“多余的话我不再多问,如今慕维之已经盯上了你,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范思这话一出,伍千裘与祝西风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转瞬烟消云散,他们眸光一定同时看向初暒。
“在中北,女扮男装扰乱军营本是死罪,你们若没有随我回都,我不会将你们拉下水,但……”初暒轻声叹了口气,像是在暗暗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但事到如今,我没法再瞒着你们,慕维之的确已经盯上了我,而作为我身边亲信,你三人的身份恐怕也早被人调查了个底朝天……”
深谈直到后半夜,祝西风起身与伍千裘、范思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向初暒说,“参将,此战不论战果如何,属下……都会替所有赤霄军遗属感谢你,谢你……没有忘记他们,没有……放弃他们。”
目送他们关门离开,初暒又在桌前静坐了许久才从怀里掏出于允芳留给她的兵书。
初暒大致浏览后,发现这卷兵书除了当初在安南书院于允芳用砖头石块摆出来的作战阵型外还详细叙述注解了许多他对于战争的理解与看法,其中这句‘止戈为武,天下一统,苍生方安’让初暒想起,于允芳曾经官居宰相,却因主战言论过激遭朝廷‘主和’一派排斥诬陷,被抄家贬为庶民。
初暒记得《司马法》开篇即言“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她心中亦清楚,止戈为武过于酷烈,但这或许是让天下百姓永脱战祸的唯一途径。
于允芳将毕生所学与他的主战思想留给初暒,或许是从那时起他就已经相信,她就是能代他实现此生抱负的那个人。
‘止戈为武,天下一统,苍生方安’。
初暒熄灯躺在床上后脑袋里还是不止的响起这句话。
前世她在慕维之以母亲威胁下女扮男装随慕峰青从军,从军后她想驰骋沙场与战士们同生共死,一心想要打胜仗、出风头,却从来没想过打仗究竟是为了什么,因打仗死了那么多人究竟值不值得。
如果自己能早些听到于允芳这句话,早些多想一点儿,早些识破慕峰青暗藏的阴谋,那赤霄军五千兵士会不会…会不会……
又睡不着了。
初暒抱着脑袋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发髻将枕头从床上顶开掉在地上,她伸手将枕头捡起来重又放回去时,忽然看见枕头底下压着许多整齐叠起来的小便条。
那时薛霁每日差无恩送来的,询问她夜里睡得是否安稳的便条。
因为睡不着,初暒躺在枕头上将便条一张张展开举在眼前。
昨夜安寝否?
昨夜安寝否?
回晁都途中,初暒曾对薛霁说他睡在自己身边时她常常睡得安稳甚至什么梦也不做后,薛霁每日都要问她睡得好不好。
初暒原先只当这五个字是关怀,是慰问,但此刻,在她辗转反侧的此刻,她似乎才恍然发觉薛霁这句‘昨夜安寝否?’其实是在说,我在夜不能寐之际惦念的是,我不在你身边时,你睡得是否安稳。
‘昨夜安寝否?’
将这句话说的再通俗些,便是薛霁在用这句问询告诉初暒——
“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