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朝中各部都在文山牍海中加紧核验盘算本部产出、编制‘上记’文书以及开展人事评议考核等诸多政务,以求能赶在‘封印’日前将这些公务处理完毕。
晁都大部分官员都忙的案牍堆积,宵衣旰食,但唯有慕维之在这个本该与同袍一齐奋力周旋的特殊时期,称病告假,躲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慕府暖阁中,慕维之靠在摇椅里闭目养神。
门外小厮轻叩门扉,得他应许后躬身入内,恭敬道,“老爷,赤霄军初参将……”
一听见‘初参将’三字,慕维之舒展的眉头立即扭曲起来,他没有睁眼,不耐烦道,“不是与你说了,有关此人邀帖一律回绝么,怎么还敢在我面前提她!”
“老爷,这回不是邀帖,是书信,您要不想过目,小的这就将之拿出去处理了。”
躺椅上没有动静,小厮以为这是默许,转身就要出门时,慕维之开口,唤了声,“等等。”
小厮了然,将书信捧在慕维之手边,
慕维之接过信拆开后才刚看见几个字,他那捏着信纸的手就像被滚水烫着似的,慌张地立刻把信甩开。
小厮被他吓了一跳,忙问,“老爷,怎么了?”
慕维之面带惶恐,呼吸急促,他指着掉在地上的信纸,哆哆嗦嗦说,“这字迹…这字迹怎么……”
小厮不解,也没有追问,片刻后慕维之稳下心神,与他道,“无事,你先出去罢。”
看小厮应声颔首退步出门,慕维之抖着手重又将自己甩在地上的纸页捡起。
信中,初暒用词周全,极尽礼仪,情感真挚妥帖,十分有风度,可慕维之看着这篇字迹飘逸刚劲,洒脱中又不失气势的信件,越看越心惊,越读越胆寒。
幽王为初暒办的擢升宴,慕维之称病没有赴约,他本以为此事能在自己退步中就此揭过,却不想,初暒这厮竟还敢以书信上门挑衅。
前几日金銮殿中那双灼热亢奋的杏眸重又浮现,慕维之低头将那双眼睛与手中书信重叠在一起。
慕初还活着时,会定期秘密从边疆向她母何氏寄送家书以报平安,但慕初不知道的是,自她入伍后,她寄回来的所有书信皆被慕维之截断销毁。
刚开始,慕维之收到慕初家书还会看上两眼,可直到她在信中提及自己在军中已占有一席之地时,慕维之便再没有耐心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一个傀儡身上,他与慕峰青通气决定利用慕初作战才能以供养他父子二人高升后,慕峰青在慕初身边隔断她与外界一切联系,慕维之则在晁都内外抹除慕初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父子联手将慕初变成了真正的‘孤儿’,可是这个已经身首异处很久的‘孤儿’的眼睛与字迹怎么会同时再次出现在慕维之面前?
慕维之怖极反静,又在寂静中感受到了巨大的愤怒与冲动,他面颊松弛的皮肉在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可手中攥揉信纸的力道却缓慢轻柔。
暖阁门咚咚作响,慕维之侧身看出候在门外的是自己先前派出去的暗探身影。
“进来。”
暗探收手钻进房内,与慕维之抱拳禀报,道,“大人,玄影军参将初暒自回都后,并未与任何可疑之人来往,除了官驿、不思量、思朝暮三地,也再没有踏足过其他地界,初暒行事并无异常,但,属下在初暒身边亲信中看见了军狱院前狱头伍千裘。”
慕初以叛国副将身份被慕峰青送进军狱院直至菜市街头问斩期间,只有安济坊宋思徳并与狱头伍千裘与其近身接近过,为绝后患,慕维之派杀手取了宋思徳的性命,但仍有伍千裘仗着功夫在身逃脱追杀后下落不明。
“怪不得我儿找不见他,原来是从了军。”
“是,方才便是伍千裘亲自将初暒信件送至府中的。”
‘啪!’
慕维之将手中纸团恨恨砸在暗探身上,压着怒火低骂,“他们回都几日了,非得等人家将自己送上门你们才发现此人踪迹?我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是属下失职!”
慕维之背手凝神在屋里踱了几步,暗探突然听他问,“盯初暒这些天,你们可发现此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譬如…某些言行举止与寻常男子不同?”
暗探一愣,而后低眉回忆片刻,答,“并未发现什么,不过……初暒虽是个武将,但属下观其待人温润,处事有礼,不见暴戾,浑身气度也不像是做过土匪头子的。”
“初暒对外说是孤儿,可一个孤儿若不经人庇护教养,如何温润?哪来有礼?一个身世蹊跷的小少年短短一年就从山中土匪变成一军参将……”慕维之越说越觉这经历熟悉,越说越觉自己汗毛耸立。
他家原有慕初这个女扮男装的前科,那与慕初本人及其过往都惊人相似的初暒有没有可能……
慕维之眼睑阴翳渐深,暗暗咬牙思忖:不管有没有可能,他都要让接二连三挑衅自己的初暒在晁都不得安宁。
慕维之眼底杀意不匿,随即与暗探阴狠交代,“查!继续查!若初暒身上没有异常,便去查初暒身边亲信!另,探查同时命人放出消息……”
暗探正仔细听令,却突然耳廓一挑倏地回首低呼,“谁!”
门外一阵窸窣,暗探闻声就要去追,慕维之喊住他,“别动!”
等耳边再听不见其他声响时,慕维之拉开门转身取下被钉在门柱里的纸条。
纸条上寥寥数句,正中慕维之心意,他回首与暗探交代,“人都已经在眼皮子底下了,这回再失手,便提头来见我。”
暗探颔首抱拳,坚冷应声,“是!”
自踏入晁都城那日起,初暒就察觉有数道隐藏极深的目光日夜环绕在自己身边,而在不思量出事之后,这些目光似乎变得更多。
阴影里的眼睛阴森可怖,宛如饥饿已久的巨大老鼠,只需外界随便什么刺激便会从黑暗里扑出来将人侵吞入腹,未知的恐惧如影随形,然,初暒却置若罔闻,一得空就遍访晁都酒楼茶肆中对两年前赤霄军与北漠映月关一战如数家珍的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