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了这个还有那个,端了显眼这个,还有以后越来越不显眼的那些个。
中北也太大了。
端了晁都的,还有兴民城的,端了兴民城还有边境的,只要中北还在与北漠抗衡,这些祸害人的蠹虫就会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中北那股及其强悍的势力是一个无比坚固的利益体,要想完全摧毁他们,单靠忠臣清流或是少年热血是绝对办不到的,薛霁大概从小就将这样的中北看了个清楚,于是才会将自己变得黑暗以期靠近黑暗然后将之彻底捣毁。
初暒闭了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递给薛霁,“这是我从鸨母身上摸出的撰有漠姬与中北人后代姓名与去处的小册之一,剩余的相姑娘会借机寻找。”
薛霁接过小册,将搂着初暒腰的手锢的紧了些,道,“好,我会差人摸清这小册中各人关系网。”
折腾了一日,初暒已经没有余力与薛霁拉扯,她在黑暗中靠在薛霁腿边与他面对着席地而坐,垂眸思索。
初暒离开不思量前,将遮面白帕随手不知扔去了哪儿,此时天边月光透过车窗帷幔洒在她的头顶,将她面容勾勒的清晰又朦胧。
这是薛霁第一次看见初暒散着长发的模样。
乌黑发丝柔顺披在初暒肩背,鬓边却有一缕不听话的贴着她的下颌款款搭在胸前,将她衬的清灵又有些俏皮,薛霁不由自主地抬手将遮住她右侧眉眼的碎发拨在耳后,初暒感觉到额前触感,抬眼将自己的目光送到了他的眼前。
“我知你于书棋之上有些造诣,倒不知你琴也弹得好。”
“幼时在母亲逼迫下学的,会弹的只有那一曲。”
“你这脾性,也有被逼迫的时候?”
“母亲告诉我‘有的东西,尝试了,才能知晓喜不喜欢,万一不巧你试过了很喜欢且能将之练得极为精通,又不巧你长大后能仗此技震惊四座,待众人艳羡目光投在你身上时,其中快意我实在不能以言语形容……’我好奇她口中的快意是什么滋味,便听话挑拣了一曲自己感兴趣的苦练,她对付我…向来很有办法。”
她还在做慕初情时,是慕府不得宠的庶女,那时府中谁人都能将她踩上一脚,但她性子野,越有人踩,她的脾性就越暴虐,活脱一个入住牢狱的候选人,是母亲教导她‘没有才学本事的人发脾气叫无能狂怒,有才学本事的人就不一样了,有才学本事的人一般不发脾气,他们一般会气的别人无能狂怒,然后泰然自若的等别人怒而生错,再趁机一击必中,我瞧你不像没长脑子的姑娘,应该晓得练琴与挨打哪个更舒服。’
于是,她在母亲的好言好语与棍棒教育中不情不愿、半推半就的学习了很多。
提起母亲,初暒总是很柔和,但柔和过后,冷然很快又占据她的眼眸,她看向薛霁,道,“我母亲跳城楼自戕后,尸骨被运回慕府再无下落,很快,我会去慕府寻她。”
薛霁点头,“好,我会帮你。”
“相如故与我说,中北与北漠人的后代长成后与中北人无异,且都入了奴籍,既是奴籍就必定会有奴隶归属地方的佐证文书,但这些人来源地模糊,若按照合规流程,定然会被户部官员发现猫腻,可这十几年来晁都风平浪静的诡异。”初暒将自己察觉的不对劲告诉薛霁,“户部,一定有北漠人安插的奸细。”
薛霁虽然没有接话,但初暒从他平静目光中明白,自己说的这些他亦早就心知肚明。
“你知道这事?”
“知道。”
初暒忙活半天白忙活,她心中来气,质问,“你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薛霁幽幽道,“你曾说要与我与你告知朝中政事,故而自回晁都后,我一直在等你寻我,却不想只等来你逛青楼的消息,我知晓的事情有很多,确实不知你想知道哪些,你这句问询气势汹汹,好没道理。”
薛霁理直气却不壮,初暒被他软话一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见她抬手将头上玉簪一支支拆下来,薛霁问,“怎么了?”
“要还回去的。”
“我替你还。”
“你去还?去了还回来吗?”初暒嘴巴比脑袋快一步,等她反应过自己说了什么才连忙抿起嘴。
薛霁听到她这话,一瞬怔愣后,笑道,“我让无恩去还。”
不该招他的。
初暒悔恨自己嘴边没个把门的。
薛霁将初暒细微苦恼的神情看在眼里,微勾着唇,问,“明日我设宴思朝暮,庆贺你晋升可好?”
“我晋升,你设什么宴?”
“你难道不想瞧瞧,藏匿在中北朝廷的奸细看见你我二人沆瀣一气会作何反应?”
初暒想的,想的都快疯了。
她点头,欣然同意薛霁提议,“明日你来官驿接我。”
“那先同我回府换身衣裳?或者……”薛霁环着初暒后腰的手猛一收紧,眼睛盯着初暒的唇却慢慢贴近,他试探低问,“就在这车里换?”
初暒感受到薛霁急剧攀升的体温刚要将他推开,可耳边由远及近的动静让她动作倏尔一顿。
忽然间,初暒挺身跪在薛霁腿边,而后双手又缠住了薛霁脖颈,她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贴着那温热肌肤上散着的清冽药香与某种不知名花香一寸一寸缓缓嗅闻。
车外,不思量后巷传来一群脚步声,都护司副大都护王羌曹在一勾着粉色丝线的墙缝前站定,道,“确是从此处下来的,你带队分三路去追,你,跟我核查不思量门外马车!”
“是!”
后巷不远停靠着许多贵人车驾,不思量出事后有不少腿脚麻利的登车跑远,已经被巡城护卫拦住核查,留在原地的看车小厮听见不思量动静有的挤在门口接人,有的则自己躲了起来,半天找不见人影。
王羌曹带人对车厢挨个检查,直走到其中一个低调但仍能看出价值不菲的车驾外,他放慢脚步近前,猛地拉开车厢门帘后竟见里头有一对男女正面对面搂在一起干柴烈火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王羌曹在昏暗中与对面男子黑眸对上时,双目瞪大连忙松开车帘在外颔首抱拳,“卑职深夜办案,惊扰尊驾,还请赎罪!”
车厢里的人言简意赅,低声沉沉,道了声——
“滚。”